同一个主题,在书架上往往并不是只有一种答案。一本线性代数教材讲得不适合自己,可以换一个作者;一本书证明很多,而此时更需要例题,也可以继续找。历史、政治或者社会科学领域,同一个问题可能同时存在不同年代、不同作者、不同方法和不同立场的著作之中。同一本经典又可能有不同版本和译本。而且一般情况下这些书是放在同一个架子上的。对于读者来说,这种丰富性意味着可以比较,而比较本身就是阅读能力的一部分。一本书并不因为恰好先被自己找到,就自动成为唯一正确的入口;作者、出版社、出版时间、版本和译者都可能影响阅读体验。图书馆真正提供的,因此不只是“书很多”,而是把大量候选项同时摆在我们学生面前,让我们有机会自己作出选择。这也是我尤其珍视学校丰富纸质馆藏的原因。
书越多,选择反而越重要。在知识资源高度丰富的今天,我们面对的阅读环境与百年前书籍极端稀缺的时代已经有明显不同。两校区图书馆、学校电子数据库、智学地大平台和各种数字资源共同提供了巨量信息,所以现在的地大学子真正稀缺的不是有没有书可读,而是能够投入其中的时间和注意力。从这个意义上说,阅读本身也是一种知识资源配置。我平时挑书时,标题只是第一层筛选;真正拿下来以后,还会看作者是谁、什么时候写成、版本是否合适。阅读译著时,我还会特别留意译者。之后,我通常会看序言和目录。序言对我尤其重要,因为一本书既然希望读者投入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那它总应该尽快回答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在这个领域已经有这么多著作的情况下,它为什么还值得存在?是用了新的研究思路,提供了新的解释,补充了过去忽视的问题,还是把一个复杂问题讲得更清楚?如果序言只反复告诉我“意义重大、内容丰富”,却迟迟说不清它到底推进了什么,我自然会降低继续投入时间的优先级。
这套习惯并不是一开始就完整形成的,而是在不断借、不断读,也不断放弃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入学早期,我更多是看到有意思的书就拿下来;随着接触的书越来越多,我才越来越清楚,一本书值不值得读、应该怎样读,本身就需要判断。目录因此很重要,因为阅读的单位并不总是一整本书。有些书值得从头到尾精读,有些书最有价值的是其中几章,有些只是为了了解一个问题的基本轮廓,翻几十页已经足够。在我的阅读记录中,选择性阅读始终占有相当大的比例。但我并不认为这削弱了这些阅读的价值。相反,它让我更早意识到:阅读不是为了看完一本书,而是从一本书中获得真正有价值的信息、问题和视角。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能够知道什么值得继续、什么可以暂时放下,这本身就是一种学习的能力。
这种选择并不意味着只读那些能立刻提高成绩或者直接解决任务的书。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应该给一些看起来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内容保留位置。我曾经借过《我是新手妈妈》。作为一个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的男大学生,显然没有把其中所有育儿技巧记下来,但阅读其中部分内容时,我看到的是一种自己当前不可能亲身经历的生活:新手母亲面对的忙乱、压力、照料责任,也包括孩子带来的直接而朴素的快乐。类似这样的跨领域阅读不会出现在专业考试里,也很难马上兑换成某一项可以写进简历的成果,但它会扩大我们理解现实生活的范围。读到这些内容时,我也会反过来想到,十几二十年前,当自己还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时,母亲经历过哪些我当然已经完全不记得的事情。阅读的一个重要作用,正在于让我们在仍然保持自身身份的同时,暂时进入另一类人的生活。
我过去会很自然地把数学归入工科,把历史、政治归入文科;不过真实的知识世界并没有专业培养方案划分得那么整齐。历史研究需要统计,政治和社会问题需要数据,尤其当代经济学更不可能与数学完全分离;反过来,一项工程技术的发展也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它可能同时受到产业、制度、政策、国家战略和国际环境的影响。这也使我越来越不满足于只接受一个已经写好的结论,而更愿意追问这个结论究竟怎样形成:一项政策为什么这样选择,一种技术路线为什么能够胜出,一个历史人物在当时的信息条件下为什么作出这样的判断。不同领域的阅读没有让我成为所有领域的专家,却让我逐渐习惯把一个问题放进更大的因果链中理解。这种能力,是我两年图书馆生活中最重要的成长之一。
这种广泛探索之所以能够持续发生,一个重要原因是图书馆把知识试错的成本降得很低。个人买书要付出金钱,也受到存放空间和购买决策的限制;买错一本以后,还很容易产生“既然花钱了,就应该读完”的沉没成本。但是图书馆则允许我们去大胆试错。一本书不适合自己,可以放回去;一个版本不理想,可以看看有没有其他版本;对一个陌生问题只是刚刚产生兴趣时,也可以先借一本回来,真正读过以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深入。我认为这种低成本探索对于本科阶段尤其重要,因为年轻人本来就不可能提前知道自己应该对世界上的哪些问题感兴趣。学校把大量资源集中到一个空间里,实际上把许多原本需要很高成本才能进行的知识试错,变成了随手抽下一本书就可以开始的小事情,这就是地大给我的一种孵化作用。
当馆里没有想读的书时,我又开始使用荐购功能,到现在系统里已经留下近百条荐购记录,有的进入订购流程,有的已经入藏,也有不少最终没有订购。真正让我认可这套制度的是这些需求确实被认真处理了。有的书因为馆内已经有相同或相近版本而不再重复购买;有的外文原版受进口图书经费限制,也有的图书经过判断并不适合作为馆藏。工作人员会把这些原因反馈出来,而不是让申请进入一个没有回应的黑箱。对学生来说,结果可能是买,也可能是不买;但我看到自己的阅读需求确实被学校认真判断、热情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体验。
荐购也让我逐渐意识到,学生与图书馆之间并不只是单向的使用者与资源关系。我最初申请推荐一本书时,只是自己想看而已。但一本书一旦经过采购、编目进入馆藏,它就不再属于提出需求的某一个学生。等我毕业以后,它仍然会留在这里;后来某个学弟学妹如果恰好对同一个问题产生兴趣,依然可以从书架上把它取下来。从我个人兴趣出发的一次荐购,最后可能变成我们地大师生共享的一份公共资源。在持续使用荐购功能、后来获评“荐购达人”的过程中,我也开始更具体地理解学校图书馆如何在学生需求、馆藏建设、经费约束和公共利益之间进行平衡,并以学生的身份参与到这个过程之中。从这个角度看,图书馆在育人,学生真实而具体的阅读需求也能够反过来参与图书馆建设。
如果只看借阅数量,或许很容易把“借阅之星”理解成一种阅读竞赛。但我并不这样看。连续两个学年获评“借阅之星”,对我当然是一种肯定,更重要的是,它记录了一种已经持续两年的生活方式:在完成本职学习的同时,始终给专业以外的世界留出入口。对于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卓越计划)的学生来说,课程、作业和工程训练毫无疑问具有更高的刚性优先级,第二天要考试,就应该先复习;课程设计没有完成,就应该先把本职工作做好。但恰恰因为时间有机会成本,我认为我们更应该认真思考自己把时间交给什么。课程学习解决的是已经明确必须掌握的问题,广泛阅读则给那些尚未被提出的问题留下一点空间,两者并不存在必须二选一的关系。
从生命历程的社会时钟来看,我感到本科的宝贵四年尤其值得珍惜。中学阶段虽然年龄更小,但升学压力、学校资源和自主性都可能限制自由探索;真正步入社会以后,职业、经济和家庭责任又会逐渐增加。大学本科恰好处在一个很特殊的位置:我们已经拥有比较成熟的认知能力和相当程度的自主选择权,学校又把老师、课程、实验室、数据库和二百万册图书集中在身边,而许多职业生活的责任尚未完全到来。这样一个阶段,本来就应该允许自己有一部分探索暂时没有即时回报,允许一本书最后只读几十页,允许一个兴趣尝试之后发现并不适合自己,也允许一个年轻人暂时还没有把人生所有问题想清楚。试错不能取代努力,但如果我们从来不去迈出这一步,我想很多真正适合自己的道路也很难凭空出现。
两年的阅读当然没有替我预先填好一张人生答卷,但它给了我一套继续寻找答案的方法。我仍然在探索,也仍然希望自己能够更快、更准确地认识真正值得长期投入的方向。对我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在不知道的时候有没有继续做事:去读、去比较、去学习、去接触此前不了解的问题,再通过新的信息不断修正自己的判断。回头看,图书馆给我的一个重要变化是让我越来越习惯在面对未知时主动寻找材料、比较观点、形成判断,而不是等待一个现成答案从外界落下来。
